近年來，毒食案屢有發(fā)生，嚴重威脅著人民的生命安全。今年3月，沈陽發(fā)現了有史以來最大的毒食案，衛(wèi)生部下令緊急追繳24．5噸毒黃花菜。
毒食案發(fā)生了，追繳、嚴查、依法嚴懲都是必須的，但從源頭卡住制毒者更為重要。今天，本刊發(fā)表《有毒黃花菜真相大調查》一文，從一個側面說明，完全杜絕毒食案，任務是多么的艱巨。記者揭露了河南平輿縣和湖南祁東縣的問題，其他地區(qū)是不是就不存在上述問題呢？看到仍有人在明目張膽地制造有毒黃花菜，我們不禁要問：相關管理部門的領導都跑到哪里去了？你們對得起人民的重托嗎！
在衛(wèi)生部下發(fā)嚴查有毒黃花菜的通知3個月后，6月30日，本報記者接到一知情人士報料稱：在河南省的平輿縣和湖南省的祁東縣仍然在大量加工“藥菜”。“藥菜”就是有毒黃花菜的行話，他們稱不含硫的合格黃花菜為“原菜”。
平輿：明目張膽做“藥菜”
7月9日，本報記者和《南方周末》記者何海寧以廣東客商的名義來到河南省平輿縣廟灣鎮(zhèn)馮莊，據說這里是全國有毒黃花菜加工最為集中的地區(qū)。
開車在馮莊的田間小道上轉了一圈，農戶公開加工藥菜的場景確實隨處可見，而且他們似乎沒有一點躲閃的意思。我們親眼看到三三兩兩的農戶將鮮菜采摘下來后，就直接倒進了放在路邊的大塑料桶里，然后將一種白色粉末均勻地撒在鮮菜上，從裝白色粉末的塑料袋上可以清楚看到這樣的字眼：“焦亞硫酸鈉、食品添加劑”。我們問一農戶：“50公斤鮮菜要加多少焦亞硫酸鈉？”他說：“加1．5公斤?！笔潞笙嬖S花菜服務中心的老板管飛躍告訴我們，這是我們收購時要求農戶加藥粉（即焦亞硫酸鈉）的標準，事實上農戶一般都加到了3～3．5公斤。
據來自湖南祁東的管飛躍自己介紹，他算得上是河南黃花菜產業(yè)的創(chuàng)始人。1992年，他在平輿縣種下了第一棵黃花菜，同時也帶來了用焦亞硫酸鈉加工黃花菜的最新技術，在他和他的合作伙伴劉高峰的帶動下，平輿縣的黃花菜產業(yè)迅速發(fā)展起來，2003年栽培面積達到了3萬余畝，成為繼湖南祁東、陜西、甘肅、湖南邵東之后的第五大全國黃花菜主產區(qū)。但也在他倆的帶動下，平輿縣的老百姓從種黃花菜以來，一直是在做藥菜，很多農戶至今不懂怎樣做原菜。
也正是平輿農戶沒有加工原菜的習慣，所以盡管管飛躍一再強調自己是平輿縣最大的黃花菜收購戶，每年收購量有700～800噸，占了全縣黃花菜去年總產量1600噸的一半。但當我們提出要一百噸優(yōu)質原菜時，他卻表示很難辦到，他說：“在平輿縣基本只能收到藥菜，即使有原菜，質量也不好。”
祁東：羞答答的“藥菜”靜悄悄的開
7月12日，記者再次以湖北客商的身份來到了湖南祁東縣進行暗訪。在一天的調查中，雖然很難看到平輿那種大搖大擺在路邊公開加工藥菜的場景，但在黃土鋪、官家咀一帶，仍可輕松地買到“藥菜”。
記者在黃土鋪一雜貨店買水時，曾向店主詢問周邊有哪些地方可以收到藥菜，她馬上問我們，你們是不是要收購藥菜？當我們表示想收購10噸藥菜去湖北時，她立即打了個電話，然后告訴我們，她哥哥就是收購大戶，現在家里有五六噸貨。
記者由于找不到此前聽說的黃土鋪另一個收購大戶周義祥的住址，就給他打了個電話，當記者表示要收購10噸藥菜后，他說：“現在家里存貨不多，只有1000多公斤，但10噸貨不成問題。”在不遠處的一個村莊，一并不是收購戶的農戶也竟然敢打下包票：“就到我們村，兩天之內就可以幫你把貨收齊了。”而且她還說：“裝車前還可以幫你再加一次藥粉?！?br> 在黃土鋪一帶農戶家里采訪時，雖然也有個別農戶表示，現在由于抓得嚴，已不加工藥菜了。但大多數農戶說：“下雨天還是在加工藥菜?！碑斘覀冋f：“藥菜不是不允許做了嗎？”他們卻基本用同一個聲音回答了我們，下雨天不做藥菜，難道還看著它壞掉呀！
3000噸有毒黃花菜蓄勢待發(fā)進市場
今年可能流入市場的藥菜到底還有多少？根據管飛躍的說法，今年平輿縣種植面積減少了，估計全縣黃花菜總產量只有1300噸左右，但基本上都是藥菜。祁東縣副縣長劉楨干則按照今年祁東縣5％藥菜比例給我們做了一個最保守估算，祁東今年黃花菜總產量為35000噸，那么藥菜至少也有1750噸。也就是說，就算全國其他產區(qū)沒有藥菜，今年至少也有3000噸有毒黃花菜已經或即將流入全國市場。
我們在調查時曾表示，今年藥菜查得嚴，一怕運不出去，二怕銷不掉。但根據一些收購商販的說法，目前這些藥菜全部進入市場不會遇到任何阻力。
管飛躍說：“河南根本就不查，運出去不成問題。”而且他還說：“湖南、北京的消費者知道藥菜與原菜的區(qū)別，還是原菜好銷些。但在山東、廣東等沿海地區(qū)，卻主要吃藥菜。我去年山東的一個客戶就銷了400噸，到了年底就斷貨了，今年他又向我要了400噸。”正在這時他接到了那個山東客戶的電話，兩人就藥菜價格協(xié)商了很久。
而在祁東調查時發(fā)現，目前確實有較多湖北的商販在大量收購藥菜，主要是運往湖北市場。而且祁東的收購商還向我們保證：“把你們的貨送出祁東再付最后一筆款都可以。只要不超高超載，根本就不查?！?br> “藥菜”起源說
“藥菜”的出現其實與一項科技發(fā)明有很大的干系。
1992年，湖南祁東黃花集團為了解決黃花菜出口時因產品顏色不一致、容易被蟲蛀的問題，經艱苦科技公關，發(fā)明了用焦亞硫酸鈉加工脫水黃花菜的新工藝。根據當時的工藝標準，是用0．5公斤焦亞硫酸鈉稀釋在100公斤水中，然后再將100公斤鮮黃花菜浸泡到該溶液中。采用這種辦法加工出的黃花菜，較傳統(tǒng)方法加工的黃花菜口感更脆，且不易變霉，產品顏色也十分均勻。
黃花集團董事長李映武說，由于脫水黃花菜的研制成功，黃花集團的國內外銷售市場迅速打開，而黃花集團的壯大，又帶動了祁東黃花菜種植面積的迅速擴大：從1986年黃花集團成立時的3萬畝發(fā)展到現在的16萬畝。而這項技術當時也獲得了科技部的金獎，并納入了國家星火計劃。
用焦亞硫酸鈉加工脫水黃花菜本來是黃花集團的一個專利產品，但黃花集團后來考慮到農戶陰雨天而造成黃花菜大量損壞的實際困難，決定將這項專利技術傳授給農戶。但到了農戶手中，這項本來是產業(yè)福音的新技術卻在短短3年內演變成了產業(yè)災難。
念歪經的始作俑者就是小商販。李映武說：“焦亞硫酸鈉十分便宜，只有0．8元一斤，而當時黃花菜價格在10元左右，兩者價格相差十倍以上。于是一些小商販就念起了歪經，把農戶手中收上來的黃花菜再加一次焦亞硫酸鈉，以達到增重的目的。后來農戶也慢慢懂得了這個竅門，焦亞硫酸鈉的用量就明顯增加了。到了后來，農戶嫌用水泡藥粉麻煩，就干脆直接把藥粉撒到鮮菜上。其實這個時候用焦亞硫酸鈉加工出來的已不是脫水黃花菜了，而變成現在的有毒黃花菜。”
良知在利益面前價值幾何？
焦亞硫酸鈉在食品工業(yè)中主要是作為防腐劑、漂白劑、疏松劑，但到了今天黃花菜加工中，焦亞硫酸鈉卻演變出了一種新功能：增重劑。
記者曾不解地問管飛躍：“藥菜的價格比原菜要便宜一塊多錢，為什么農民卻不做原菜？難道僅僅是不會做嗎？”管飛躍透露出了其中玄機：第一，焦亞硫酸鈉的價格比黃花菜便宜，現在每斤還有兩塊多錢的差價；第二，焦亞硫酸鈉有防腐保鮮的作用，只要藥粉加足了，水分高點黃花菜也不會發(fā)霉。他說：“做藥菜一般曬2～3天就夠了，一年之內可以保證不發(fā)霉，但做原菜必須曬4天以上才行。藥菜水分一般比原菜要高出30％。水分高，同時還有大量的藥粉，100斤鮮菜制成藥菜就肯定比制成原菜重得多，因此，藥菜價格低點其實也合算?！?br> 但后來李映武算了一筆賬，卻是讓人感到觸目驚心。他告訴記者，100斤鮮菜大約可做成12．5斤干菜，而其中藥粉就占了6斤。也就是說，消費者如果吃了2．5斤黃花菜，其實就吃下了1斤焦亞硫酸鈉。按照這個量，就不是沈陽上次查出來的超過200倍，而是2000倍以上。而且焦亞硫酸鈉含量超標，會大大破壞黃花菜中原有的營養(yǎng)成分，這樣的藥菜吃下去就像吃了一把草，而且是有毒的草，不僅沒有任何營養(yǎng)成分，而且對人體還大大有害。據了解，焦亞硫酸鈉吸入過量的話，會影響人體對鈣的吸收，破壞B族維生素，輕者引起腹瀉，重者對肝造成危害。
那這些加工和販賣藥菜的人知不知道藥菜的危害呢？管飛躍就明確說：“我們只吃原菜，藥菜有害，我們自己是不吃的?！痹谄顤|的農戶家里采訪時，他們也說：“藥菜是外賣的，自己還是吃原菜?！笨梢娝麄兪峭耆浪幉耸浅圆坏玫模皇橇贾诶婷媲白兊媚敲吹囊晃牟恢?。倒是平輿縣的大部分農戶吃的還是自己加工的藥菜，有點害人害己。
產地政府，睜開你的雙眼吧！
農戶和不法商販加工、銷售藥菜無疑是造成現在有毒黃花菜泛濫的直接原因，但產地政府對黃花菜加工放任自流的管理態(tài)度同樣負有不可推卸的責任。
7月9日，當記者要求平輿縣政府部門介紹一下黃花菜產業(yè)情況時，記者從縣政府辦公室被推到農業(yè)局，從農業(yè)局又被推到蔬菜辦，就是找不到一個能完整介紹平輿縣黃花菜產業(yè)發(fā)展現狀的人，就是在直接分管黃花菜產業(yè)的蔬菜辦也是如此。根據蔬菜辦負責人劉金書的說法，“目前平輿縣對黃花菜產業(yè)還沒有實行統(tǒng)一管理。”
但形成鮮明對比的是，雖然他們對整個產業(yè)知之甚少，但卻清楚知道平輿加工黃花菜使用了大量的焦亞硫酸鈉的事實。而且劉金書還辯解說：“焦亞硫酸鈉的使用量不超過3％就沒有問題。不怕他們用藥粉，就怕他們熏硫磺?！笨磥砥捷浛h政府部門對該縣使用焦亞硫酸鈉加工黃花菜是采取了一種完全縱容的態(tài)度。
從目前情況看，祁東縣政府在打擊有毒黃花菜的力度方面是明顯大于平輿縣了。據劉楨干副縣長介紹，從3月份的沈陽事件以后，祁東縣政府已先后組織相關人士開了9次專題會議，明確要求農戶和收購戶：嚴禁使用焦亞硫酸鈉，嚴禁熏硫。并組織了由工商部門牽頭的對焦亞硫酸鈉的清理整頓行動和衛(wèi)生防疫部門牽
頭嚴查收購戶的行動，收繳和查封焦亞硫酸鈉分別達到10噸和40噸，收繳和查封藥菜分別為4噸和22噸。而且祁東正在向湖南省政府申請設立一個檢查站，嚴禁有毒黃花菜流出祁東。同時，為了幫農戶解決雨天加工難的問題，政府還投資2萬元研制了一種烘烤爐，目前正在全縣推廣中。
這些措施的出臺，當然已在一定程度上打擊了藥菜的加工和銷售，但沈陽事件之前呢？從1995年藥菜最先在祁東流行的時候，祁東縣政府又干了些什么？為什么在長達十年時間里沒有去認真查一查有毒黃花菜。
劉楨干說：“沈陽事件之前，政府已意識到了這個問題，只是沒有采取過什么實質性行動；沈陽事件發(fā)生后，查出了24．5噸有毒黃花菜全部來自湖南祁東，祁東黃花菜的銷量一下子降了2／3，這個時候政府才感到了徹膚之痛?！?br> 沒有標準何以成方圓？
李映武說：“黃花菜是我國的特色食品，營養(yǎng)價值很高。黃花菜產業(yè)是一個小產業(yè)，但卻解決了中國一百多萬農戶的增收問題。因此，無論從‘三農’的角度，還是特色產業(yè)的角度，黃花菜產業(yè)都是一個朝陽產業(yè)。但現在黃花菜產業(yè)已到了十分危險的邊緣，如果不提高產品質量，那么黃花菜就是一個夕陽產業(yè)了?！睋私猓鼛啄陙恚覈S花菜的產量雖然是一直在穩(wěn)步增加，但出口市場卻一直沒有擴大，特別是在一些發(fā)達國家，出口量連年減少。例如日本市場，現在的出口量就只有10年前的1／10，黃花菜目前出口東南亞市場的雖然還比較多，但也大多集中在一些經濟比較落后、對質量控制不太嚴的國家。原因在哪里？李映武說：“主要還是與黃花菜質量不好有很大關系。”
要提高我國黃花菜產品的質量，顯而易見是要立即將有毒黃花菜清除出這個產業(yè)。最直接的辦法是產地政府加強對黃花菜加工源頭的控制，但從長遠的角度說，盡快制定出黃花菜產業(yè)新的國家標準已成為當務之急。
由國家質量技術監(jiān)督局在1987年制定的黃花菜行業(yè)標準顯然有點落伍了。因為它并沒有對硫的含量做出明確的規(guī)定，也沒有明確要求焦亞硫酸鈉不能在黃花菜的加工中使用。正是如此，后來為有關地方的執(zhí)法部門對有毒黃花菜的不做為提供了口實。按照他們的說法，這是無法可依。據了解，目前大部分地區(qū)的執(zhí)法部門在對黃花菜硫含量的檢測標準只是參照了國際霉干菜的標準，每公斤SO2的含量不超過0．05毫克，即500PPM。
而目前湖南省在2004年2月15日實施的《祁東黃花菜湖南省地方標準》和衛(wèi)生部最近的對焦亞硫酸鈉的使用規(guī)定上已存在明顯的沖突。根據湖南地方標準，允許在黃花菜的加工過程中采用1％的焦亞硫酸鈉溶液進行浸泡。而衛(wèi)生部卻在6月14日給湖南省衛(wèi)生廳的《關于能否使用焦亞硫酸鈉對黃花菜進行防腐保鮮的請示》做出了公開批復：“食品添
加劑使用衛(wèi)生標準中焦亞硫酸鈉的使用范圍不包括黃花菜，使用焦亞硫酸鈉的行為違反了《中華人民共和國衛(wèi)生法》第十一條規(guī)定，應按照第四十條進行處罰。”
據了解，目前江蘇、湖南等省市的執(zhí)法部門已按照衛(wèi)生部的最新規(guī)定進行執(zhí)法。祁東縣副縣長劉楨干也明確表示，在新的標準沒有出臺之前，祁東縣將嚴禁農戶和企業(yè)在加工黃花菜的過程中使用焦亞硫酸鈉?！爸袊S花菜大王”李映武5月份則在沈陽向媒體公開承諾：“只要發(fā)現映武牌黃花菜中硫磺超標，黃花集團獎他一輛價值80萬的寶馬車?！?br> 但黃花菜中究竟能不能添加少量焦亞硫酸鈉？湖南農業(yè)大學食品科技學院院長夏延斌教授認為，其實只要SO2的含量不超標，對人體是沒有危害的。美國等許多西方發(fā)達國家也多是采用焦亞硫酸鈉進行蔬菜保鮮，允許SO2在蔬菜中存在。我國對蜜餞、干菜的SO2含量規(guī)定一般也在500PPM左右，黃花菜應該也是可以的，只要不超量就行。也有企業(yè)人士認為，從扶持產業(yè)發(fā)展的角度，國家應允許在黃花菜中使用少量焦亞硫酸鈉。
李映武表示，目前黃花集團和湖南省質監(jiān)部門正在向衛(wèi)生部申報黃花菜國家標準，其中已將黃花菜SO2含量定為200PPM，相對目前采用的500PPM的黃花菜執(zhí)法標準更加嚴格。但他同時說：“由于衛(wèi)生部現在已禁止在黃花菜的加工工藝中使用焦亞硫酸鈉，200PPM的標準能否真正批得下來還是一個疑問，但不管如何，相信在未來一兩個月內將會有個明確結果。”
毒食案發(fā)生了，追繳、嚴查、依法嚴懲都是必須的，但從源頭卡住制毒者更為重要。今天，本刊發(fā)表《有毒黃花菜真相大調查》一文，從一個側面說明，完全杜絕毒食案，任務是多么的艱巨。記者揭露了河南平輿縣和湖南祁東縣的問題，其他地區(qū)是不是就不存在上述問題呢？看到仍有人在明目張膽地制造有毒黃花菜，我們不禁要問：相關管理部門的領導都跑到哪里去了？你們對得起人民的重托嗎！
在衛(wèi)生部下發(fā)嚴查有毒黃花菜的通知3個月后，6月30日，本報記者接到一知情人士報料稱：在河南省的平輿縣和湖南省的祁東縣仍然在大量加工“藥菜”。“藥菜”就是有毒黃花菜的行話，他們稱不含硫的合格黃花菜為“原菜”。
平輿：明目張膽做“藥菜”
7月9日，本報記者和《南方周末》記者何海寧以廣東客商的名義來到河南省平輿縣廟灣鎮(zhèn)馮莊，據說這里是全國有毒黃花菜加工最為集中的地區(qū)。
開車在馮莊的田間小道上轉了一圈，農戶公開加工藥菜的場景確實隨處可見，而且他們似乎沒有一點躲閃的意思。我們親眼看到三三兩兩的農戶將鮮菜采摘下來后，就直接倒進了放在路邊的大塑料桶里，然后將一種白色粉末均勻地撒在鮮菜上，從裝白色粉末的塑料袋上可以清楚看到這樣的字眼：“焦亞硫酸鈉、食品添加劑”。我們問一農戶：“50公斤鮮菜要加多少焦亞硫酸鈉？”他說：“加1．5公斤?！笔潞笙嬖S花菜服務中心的老板管飛躍告訴我們，這是我們收購時要求農戶加藥粉（即焦亞硫酸鈉）的標準，事實上農戶一般都加到了3～3．5公斤。
據來自湖南祁東的管飛躍自己介紹，他算得上是河南黃花菜產業(yè)的創(chuàng)始人。1992年，他在平輿縣種下了第一棵黃花菜，同時也帶來了用焦亞硫酸鈉加工黃花菜的最新技術，在他和他的合作伙伴劉高峰的帶動下，平輿縣的黃花菜產業(yè)迅速發(fā)展起來，2003年栽培面積達到了3萬余畝，成為繼湖南祁東、陜西、甘肅、湖南邵東之后的第五大全國黃花菜主產區(qū)。但也在他倆的帶動下，平輿縣的老百姓從種黃花菜以來，一直是在做藥菜，很多農戶至今不懂怎樣做原菜。
也正是平輿農戶沒有加工原菜的習慣，所以盡管管飛躍一再強調自己是平輿縣最大的黃花菜收購戶，每年收購量有700～800噸，占了全縣黃花菜去年總產量1600噸的一半。但當我們提出要一百噸優(yōu)質原菜時，他卻表示很難辦到，他說：“在平輿縣基本只能收到藥菜，即使有原菜，質量也不好。”
祁東：羞答答的“藥菜”靜悄悄的開
7月12日，記者再次以湖北客商的身份來到了湖南祁東縣進行暗訪。在一天的調查中，雖然很難看到平輿那種大搖大擺在路邊公開加工藥菜的場景，但在黃土鋪、官家咀一帶，仍可輕松地買到“藥菜”。
記者在黃土鋪一雜貨店買水時，曾向店主詢問周邊有哪些地方可以收到藥菜，她馬上問我們，你們是不是要收購藥菜？當我們表示想收購10噸藥菜去湖北時，她立即打了個電話，然后告訴我們，她哥哥就是收購大戶，現在家里有五六噸貨。
記者由于找不到此前聽說的黃土鋪另一個收購大戶周義祥的住址，就給他打了個電話，當記者表示要收購10噸藥菜后，他說：“現在家里存貨不多，只有1000多公斤，但10噸貨不成問題。”在不遠處的一個村莊，一并不是收購戶的農戶也竟然敢打下包票：“就到我們村，兩天之內就可以幫你把貨收齊了。”而且她還說：“裝車前還可以幫你再加一次藥粉?！?br> 在黃土鋪一帶農戶家里采訪時，雖然也有個別農戶表示，現在由于抓得嚴，已不加工藥菜了。但大多數農戶說：“下雨天還是在加工藥菜?！碑斘覀冋f：“藥菜不是不允許做了嗎？”他們卻基本用同一個聲音回答了我們，下雨天不做藥菜，難道還看著它壞掉呀！
3000噸有毒黃花菜蓄勢待發(fā)進市場
今年可能流入市場的藥菜到底還有多少？根據管飛躍的說法，今年平輿縣種植面積減少了，估計全縣黃花菜總產量只有1300噸左右，但基本上都是藥菜。祁東縣副縣長劉楨干則按照今年祁東縣5％藥菜比例給我們做了一個最保守估算，祁東今年黃花菜總產量為35000噸，那么藥菜至少也有1750噸。也就是說，就算全國其他產區(qū)沒有藥菜，今年至少也有3000噸有毒黃花菜已經或即將流入全國市場。
我們在調查時曾表示，今年藥菜查得嚴，一怕運不出去，二怕銷不掉。但根據一些收購商販的說法，目前這些藥菜全部進入市場不會遇到任何阻力。
管飛躍說：“河南根本就不查，運出去不成問題。”而且他還說：“湖南、北京的消費者知道藥菜與原菜的區(qū)別，還是原菜好銷些。但在山東、廣東等沿海地區(qū)，卻主要吃藥菜。我去年山東的一個客戶就銷了400噸，到了年底就斷貨了，今年他又向我要了400噸。”正在這時他接到了那個山東客戶的電話，兩人就藥菜價格協(xié)商了很久。
而在祁東調查時發(fā)現，目前確實有較多湖北的商販在大量收購藥菜，主要是運往湖北市場。而且祁東的收購商還向我們保證：“把你們的貨送出祁東再付最后一筆款都可以。只要不超高超載，根本就不查?！?br> “藥菜”起源說
“藥菜”的出現其實與一項科技發(fā)明有很大的干系。
1992年，湖南祁東黃花集團為了解決黃花菜出口時因產品顏色不一致、容易被蟲蛀的問題，經艱苦科技公關，發(fā)明了用焦亞硫酸鈉加工脫水黃花菜的新工藝。根據當時的工藝標準，是用0．5公斤焦亞硫酸鈉稀釋在100公斤水中，然后再將100公斤鮮黃花菜浸泡到該溶液中。采用這種辦法加工出的黃花菜，較傳統(tǒng)方法加工的黃花菜口感更脆，且不易變霉，產品顏色也十分均勻。
黃花集團董事長李映武說，由于脫水黃花菜的研制成功，黃花集團的國內外銷售市場迅速打開，而黃花集團的壯大，又帶動了祁東黃花菜種植面積的迅速擴大：從1986年黃花集團成立時的3萬畝發(fā)展到現在的16萬畝。而這項技術當時也獲得了科技部的金獎，并納入了國家星火計劃。
用焦亞硫酸鈉加工脫水黃花菜本來是黃花集團的一個專利產品，但黃花集團后來考慮到農戶陰雨天而造成黃花菜大量損壞的實際困難，決定將這項專利技術傳授給農戶。但到了農戶手中，這項本來是產業(yè)福音的新技術卻在短短3年內演變成了產業(yè)災難。
念歪經的始作俑者就是小商販。李映武說：“焦亞硫酸鈉十分便宜，只有0．8元一斤，而當時黃花菜價格在10元左右，兩者價格相差十倍以上。于是一些小商販就念起了歪經，把農戶手中收上來的黃花菜再加一次焦亞硫酸鈉，以達到增重的目的。后來農戶也慢慢懂得了這個竅門，焦亞硫酸鈉的用量就明顯增加了。到了后來，農戶嫌用水泡藥粉麻煩，就干脆直接把藥粉撒到鮮菜上。其實這個時候用焦亞硫酸鈉加工出來的已不是脫水黃花菜了，而變成現在的有毒黃花菜。”
良知在利益面前價值幾何？
焦亞硫酸鈉在食品工業(yè)中主要是作為防腐劑、漂白劑、疏松劑，但到了今天黃花菜加工中，焦亞硫酸鈉卻演變出了一種新功能：增重劑。
記者曾不解地問管飛躍：“藥菜的價格比原菜要便宜一塊多錢，為什么農民卻不做原菜？難道僅僅是不會做嗎？”管飛躍透露出了其中玄機：第一，焦亞硫酸鈉的價格比黃花菜便宜，現在每斤還有兩塊多錢的差價；第二，焦亞硫酸鈉有防腐保鮮的作用，只要藥粉加足了，水分高點黃花菜也不會發(fā)霉。他說：“做藥菜一般曬2～3天就夠了，一年之內可以保證不發(fā)霉，但做原菜必須曬4天以上才行。藥菜水分一般比原菜要高出30％。水分高，同時還有大量的藥粉，100斤鮮菜制成藥菜就肯定比制成原菜重得多，因此，藥菜價格低點其實也合算?！?br> 但后來李映武算了一筆賬，卻是讓人感到觸目驚心。他告訴記者，100斤鮮菜大約可做成12．5斤干菜，而其中藥粉就占了6斤。也就是說，消費者如果吃了2．5斤黃花菜，其實就吃下了1斤焦亞硫酸鈉。按照這個量，就不是沈陽上次查出來的超過200倍，而是2000倍以上。而且焦亞硫酸鈉含量超標，會大大破壞黃花菜中原有的營養(yǎng)成分，這樣的藥菜吃下去就像吃了一把草，而且是有毒的草，不僅沒有任何營養(yǎng)成分，而且對人體還大大有害。據了解，焦亞硫酸鈉吸入過量的話，會影響人體對鈣的吸收，破壞B族維生素，輕者引起腹瀉，重者對肝造成危害。
那這些加工和販賣藥菜的人知不知道藥菜的危害呢？管飛躍就明確說：“我們只吃原菜，藥菜有害，我們自己是不吃的?！痹谄顤|的農戶家里采訪時，他們也說：“藥菜是外賣的，自己還是吃原菜?！笨梢娝麄兪峭耆浪幉耸浅圆坏玫模皇橇贾诶婷媲白兊媚敲吹囊晃牟恢?。倒是平輿縣的大部分農戶吃的還是自己加工的藥菜，有點害人害己。
產地政府，睜開你的雙眼吧！
農戶和不法商販加工、銷售藥菜無疑是造成現在有毒黃花菜泛濫的直接原因，但產地政府對黃花菜加工放任自流的管理態(tài)度同樣負有不可推卸的責任。
7月9日，當記者要求平輿縣政府部門介紹一下黃花菜產業(yè)情況時，記者從縣政府辦公室被推到農業(yè)局，從農業(yè)局又被推到蔬菜辦，就是找不到一個能完整介紹平輿縣黃花菜產業(yè)發(fā)展現狀的人，就是在直接分管黃花菜產業(yè)的蔬菜辦也是如此。根據蔬菜辦負責人劉金書的說法，“目前平輿縣對黃花菜產業(yè)還沒有實行統(tǒng)一管理。”
但形成鮮明對比的是，雖然他們對整個產業(yè)知之甚少，但卻清楚知道平輿加工黃花菜使用了大量的焦亞硫酸鈉的事實。而且劉金書還辯解說：“焦亞硫酸鈉的使用量不超過3％就沒有問題。不怕他們用藥粉，就怕他們熏硫磺?！笨磥砥捷浛h政府部門對該縣使用焦亞硫酸鈉加工黃花菜是采取了一種完全縱容的態(tài)度。
從目前情況看，祁東縣政府在打擊有毒黃花菜的力度方面是明顯大于平輿縣了。據劉楨干副縣長介紹，從3月份的沈陽事件以后，祁東縣政府已先后組織相關人士開了9次專題會議，明確要求農戶和收購戶：嚴禁使用焦亞硫酸鈉，嚴禁熏硫。并組織了由工商部門牽頭的對焦亞硫酸鈉的清理整頓行動和衛(wèi)生防疫部門牽
頭嚴查收購戶的行動，收繳和查封焦亞硫酸鈉分別達到10噸和40噸，收繳和查封藥菜分別為4噸和22噸。而且祁東正在向湖南省政府申請設立一個檢查站，嚴禁有毒黃花菜流出祁東。同時，為了幫農戶解決雨天加工難的問題，政府還投資2萬元研制了一種烘烤爐，目前正在全縣推廣中。
這些措施的出臺，當然已在一定程度上打擊了藥菜的加工和銷售，但沈陽事件之前呢？從1995年藥菜最先在祁東流行的時候，祁東縣政府又干了些什么？為什么在長達十年時間里沒有去認真查一查有毒黃花菜。
劉楨干說：“沈陽事件之前，政府已意識到了這個問題，只是沒有采取過什么實質性行動；沈陽事件發(fā)生后，查出了24．5噸有毒黃花菜全部來自湖南祁東，祁東黃花菜的銷量一下子降了2／3，這個時候政府才感到了徹膚之痛?！?br> 沒有標準何以成方圓？
李映武說：“黃花菜是我國的特色食品，營養(yǎng)價值很高。黃花菜產業(yè)是一個小產業(yè)，但卻解決了中國一百多萬農戶的增收問題。因此，無論從‘三農’的角度，還是特色產業(yè)的角度，黃花菜產業(yè)都是一個朝陽產業(yè)。但現在黃花菜產業(yè)已到了十分危險的邊緣，如果不提高產品質量，那么黃花菜就是一個夕陽產業(yè)了?！睋私猓鼛啄陙恚覈S花菜的產量雖然是一直在穩(wěn)步增加，但出口市場卻一直沒有擴大，特別是在一些發(fā)達國家，出口量連年減少。例如日本市場，現在的出口量就只有10年前的1／10，黃花菜目前出口東南亞市場的雖然還比較多，但也大多集中在一些經濟比較落后、對質量控制不太嚴的國家。原因在哪里？李映武說：“主要還是與黃花菜質量不好有很大關系。”
要提高我國黃花菜產品的質量，顯而易見是要立即將有毒黃花菜清除出這個產業(yè)。最直接的辦法是產地政府加強對黃花菜加工源頭的控制，但從長遠的角度說，盡快制定出黃花菜產業(yè)新的國家標準已成為當務之急。
由國家質量技術監(jiān)督局在1987年制定的黃花菜行業(yè)標準顯然有點落伍了。因為它并沒有對硫的含量做出明確的規(guī)定，也沒有明確要求焦亞硫酸鈉不能在黃花菜的加工中使用。正是如此，后來為有關地方的執(zhí)法部門對有毒黃花菜的不做為提供了口實。按照他們的說法，這是無法可依。據了解，目前大部分地區(qū)的執(zhí)法部門在對黃花菜硫含量的檢測標準只是參照了國際霉干菜的標準，每公斤SO2的含量不超過0．05毫克，即500PPM。
而目前湖南省在2004年2月15日實施的《祁東黃花菜湖南省地方標準》和衛(wèi)生部最近的對焦亞硫酸鈉的使用規(guī)定上已存在明顯的沖突。根據湖南地方標準，允許在黃花菜的加工過程中采用1％的焦亞硫酸鈉溶液進行浸泡。而衛(wèi)生部卻在6月14日給湖南省衛(wèi)生廳的《關于能否使用焦亞硫酸鈉對黃花菜進行防腐保鮮的請示》做出了公開批復：“食品添
加劑使用衛(wèi)生標準中焦亞硫酸鈉的使用范圍不包括黃花菜，使用焦亞硫酸鈉的行為違反了《中華人民共和國衛(wèi)生法》第十一條規(guī)定，應按照第四十條進行處罰。”
據了解，目前江蘇、湖南等省市的執(zhí)法部門已按照衛(wèi)生部的最新規(guī)定進行執(zhí)法。祁東縣副縣長劉楨干也明確表示，在新的標準沒有出臺之前，祁東縣將嚴禁農戶和企業(yè)在加工黃花菜的過程中使用焦亞硫酸鈉?！爸袊S花菜大王”李映武5月份則在沈陽向媒體公開承諾：“只要發(fā)現映武牌黃花菜中硫磺超標，黃花集團獎他一輛價值80萬的寶馬車?！?br> 但黃花菜中究竟能不能添加少量焦亞硫酸鈉？湖南農業(yè)大學食品科技學院院長夏延斌教授認為，其實只要SO2的含量不超標，對人體是沒有危害的。美國等許多西方發(fā)達國家也多是采用焦亞硫酸鈉進行蔬菜保鮮，允許SO2在蔬菜中存在。我國對蜜餞、干菜的SO2含量規(guī)定一般也在500PPM左右，黃花菜應該也是可以的，只要不超量就行。也有企業(yè)人士認為，從扶持產業(yè)發(fā)展的角度，國家應允許在黃花菜中使用少量焦亞硫酸鈉。
李映武表示，目前黃花集團和湖南省質監(jiān)部門正在向衛(wèi)生部申報黃花菜國家標準，其中已將黃花菜SO2含量定為200PPM，相對目前采用的500PPM的黃花菜執(zhí)法標準更加嚴格。但他同時說：“由于衛(wèi)生部現在已禁止在黃花菜的加工工藝中使用焦亞硫酸鈉，200PPM的標準能否真正批得下來還是一個疑問，但不管如何，相信在未來一兩個月內將會有個明確結果。”
